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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之:奔彘(小說)

2019-06-17 10:38:07  來源:紅歌會網  作者: 李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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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古丁疲累地帶著兒子回來了,新升的半輪明月掛在門口那顆大樹的梢尖上,放下背上的漁籠,兒子從籠中掏出一條大魚,大魚還有些掙扎,他使勁地雙手抱住它,喊著娘跑進屋去。古丁撣撣身上的泥土,看看被枝條劃破的衣服,門口傳來街坊庚午的聲音:“古丁,一切竟成榮夷老爺家的了,世道變了,平安回來就好。”

  古丁見庚午大爺進來,忙請進來讓他坐下,道:“今天沒被抓住挨頓打,能平安回來,要是被抓住,早就給扔進獄城了。這不,還逮了條魚,幸慶了,你說這以后我們可怎么活呀?!”

  古丁嘆著氣,與庚午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起牢騷來。

  庚午跟古丁講著老黃歷,文武王以來,王和大宗大邦從不獨占林川山河,國人們可以去砍來柴去賣,射殺了野獸留了皮還賣了肉,挖果菜能夠充腹,雖有稅賦軍役,二百多年了,可是現在世道變了。賦役無減,山林卻不能進,生計無著。

  “小兒啟丙又隨虢公伐東夷去了,生死也沒個信,聽說東夷有十萬里之遙,怕是臨死見不到他了。”庚午說著說著,難過地低泣起來。

  庚午是個有名的老獵戶,年輕時使得一手好箭法,打獵常常都能打回個野豬,或豹子,或獐子,有時還能打回一只虎回來,獸皮獸肉拿到交坊去賣。兩個兒子都跟他學了獵術,小兒子比他還膽子大,勇氣高,獵術強,被虢公瞧上,強征了去打東夷去了。自封了山林后,庚午一家跟鎬京的國人們一樣,首先吃飯成了問題,這年頭,天災也多了起來,城外人的莊稼收成不好,買糧也難了。去年大兒子偷著進去打獵,被榮夷公的家將發現,給捉進牢去了,這八個月來,生死也沒個音信。

  古丁也是個打獵的好手,兩家是隔門的街坊,在九鼎門外這條街上,他們兩家最顯得親密,如一家人一般。古丁與庚午的小兒子啟丙是好友。今天古丁趁著天黑前榮公的家將們停止巡山的時機,偷著趕去驪山腳下的那條河里捕點魚,那條河是有次他打獵時偶然發現的,因為地處偏辟,很少有人來,家將們也很少能巡到那個地方去。河里魚很多,他帶著兒子剛抓了一條,再抓第二條的時候,沒想到被岸邊叢林里走出來的兩個家將給發現了,他們手持兵器,氣洶洶地來抓捕父子二人,古丁快速地背起十二歲的兒子,躲進樹叢,左拐右轉,才擺脫了追捕,亡命一般地回到家來。

  天色徹底暗下來,皎潔的半輪明月高掛在天上,照著這座鎬京城。

  星星伴著月亮,星光襯著月光,遠處高高的九鼎門里的王城,是王的居所。從城墻垛口上散出來幾束微光,持戈的兵士一動不動地站在城墻上,不時有流動的黑影從垛口處一閃而過,如黑夜里的幽靈。城外的街道上靜靜的,也黑黑的,沒有了行人,偶而不知從哪里傳來幾聲犬吠和嬰兒的啼哭聲,街道上越發顯得陰森寂靜。

  二

  王城里,卿士宰仲剛用完晚餐,隋候前幾天派人送來的六位嬌艷的江淮美女正照顧著一溜排開的七鼎,里面咕嘟咕嘟地煮著家丁們從山林里打來的珍禽野味,中間一鼎里是一只獨角獸的肉,據說很是稀奇珍貴。華屋高堂,蠟燭的燈光照得里外通亮,四角旮旯里也飄滿了饞人的味道。這頓晚餐,宰仲吃得并不盡味,他每吃一口,就想到榮夷公他們違背周制封鎖山林,不讓國人進入,還向他們不減賦稅,國人已有了怨言。獨占山川林渠的全利,使王室的收入一下子增加了,有了很多的錢,再也不是夷王時的那寒酸樣,王已昭告臣下,要東征淮夷北伐戎狄,虢公進朝任大司馬。但王怎能體察國人沒有了山林之利,就是斷了一家人的生路,沒有取換的山林萬物,強征賦稅,強拉兵役,是在把國人逼進無路可走的絕境,那么這樣下去,周室天下也就危險了。

  宰仲心里翻騰著,美妃們在眼前翩翩起舞,清脆悠長的鐘樂,在公府飄蕩。宰仲決心向王進諫,一定要制止住榮夷公的貪婪行為,但王能聽進自己的話嗎?宰仲猶豫著,萬一王不高興,自己就有丟性命之險。思來想去,穩妥還能事成起見,他決定明天要去見一見召公。

  第二天,召公府,宰仲向召公跪叩,召公讓他在下垂首坐下,問道:“卿所來何事?”

  宰仲忙向前傾了一傾身子,嚴肅地回道:“為山林之事而來,為國人請命而來,請公諫王。”

  召公明白了他的來意,唉了一聲道:“所慮者同。然王剛毅,恐難以進言。不過,進諫之前,你要多探聽城內國人百姓的境況。”

  宰仲打發幾十個家人扮成平民模樣分散到街巷里去打探民情。

  第五天的午后時分,家人們陸陸續續回到公府。宰仲在一間密室,一一聽家人打探到的情況。甲說,木匠們沒了木材,卻被榮夷公家的木匠們專斷獨霸了,所有的家具木品,都比以前貴了,木匠們也沒了生計,怨氣大得很。乙說,獵戶和藥農們也斷了來源,肉價也貴了,藥鋪里草藥短缺,很多病人沒藥可用,聽說榮夷公在找自己人要搞專營專賣。丙說,船夫們也沒事干了,不僅用河要向他們交河費,而且他們還要隨便上船檢查貨物,見到好的就搶,貨主們嚇得不敢租船了。丁說,有一蔡姓男子,因為闖入山林,被他們打死了,蔡家去取尸體,被他們強行索要保管費,說不然早被野獸吃了,蔡家不服,竟又被打死一人,一起被收了兩份的保管費。國人們怨聲載道,但都敢怒不敢言。

  宰仲聽著這些從未聽到過的奇聞惡事,氣憤難抑,又深感擔憂。自文王武王以來,近二百載,人們安居樂業,誰不贊譽周王有道,德配上帝,比殷紂強百倍,全盡天地之利與萬民,如民爭而王正之,而如今王卻改道只圖私利,以致民心沸怨。忿怨多必出亂,莫非這是周道衰落的前兆么?

  宰仲步出宮室,來到庭外,季節已是初夏,天氣有些熱,但一股小風吹過面頰,宰仲不覺一絲冷顫,縮緊了一下身子……

  三

  召穆公虎從宰仲那得知了這些民情民怨,也感到危機在逐漸逼近,弄不好二百年的周朝要重蹈桀紂的覆轍。周定公失權,不受寵信,受重用的虢公正在外征伐,當朝攬政的正是榮夷公,王太寵信和重用他,前年榮夷公作了太宰。自己召公家也不象當初的地位了,一代代召公輪到自已穆公虎一輩,王已經不怎么親近信任了,他曾幾次向王進諫,盡管大道理王都懂,表面上還聽得進去,但是之后卻不見動靜,越發信寵榮夷公。這個榮夷公,很會討王開心,能看透王的心里,知道王最頭疼的是國庫沒錢,榮夷公便給出了專利的法子,他以王的名義獨霸了山林河川之利,名義上全部歸入了王室所有,但卻是榮夷公一家所有,十取六交王,取四納入了自己的腰囊。最近他又想出新花樣,進言讓王開設官價,萬錢可買到表臣百司,這簡直在敗壞朝綱,摧毀祖制,禍亂天下。召公感到自己一人力單言輕,需要再找一位有份量的公侯一起勸王回歸祖制,首先不要再重用榮夷公。

  召公想到了芮侯。芮侯是芮國國君,他年已近七十,為人剛正,處事公正,同是姬姓,論起來他是王的叔祖,王也對芮侯尊重有加,凡有大事商議,王可以不召召公,但必召芮侯,愛聽聽他的意見,所以芮侯常在鎬京伴王,芮國之事,全部交給了自己的兒子芮國少君管理。

  一日朝堂上,王端坐在高高的大位寶座上,臣下文武兩班分列下手,都垂手低頷,等待著王的問話。王不開言,誰都不敢第一個奏言。王清清嗓子,將目光投向召公,問道:“公,今天有什么大事要奏議的嗎?”召公抬起頭,走出班列,雙手先整了整衣冠,上言道:“臣有奏。虢公帥師東伐,臣負責輸送糧草,車駕已過崤關,但衛國的貢獻遲遲不能到位,祈請王下詔旨,訓斥衛侯不得怠慢。”王爽快地說道:“準!”

  兩個月過去了,虢公的捷報傳到鎬京,東夷人被虢公的軍隊打得大敗,首領敖風愿意臣服請降,虢公在東夷大布王道,化民以周禮。東夷既平,虢公不久要班師還朝了。王得勝訊,歡喜異常,群臣面前,不禁拔劍飛揚,唱到:

  “假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千祿百福,子孫千億。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舊章。”

  王傳下旨意,虢公還朝日,要在大殿為勝利祝宴,滿朝卿士以上百官和近畿諸侯都要參加,不得有缺。

  四

  這一日,鎬京滿城鼓樂盈天,王告示,全城百姓都要在家門口插擺赤旗以迎虢公勝利還朝,如有違者,巡城官要處以罰金三錢,有違不交者貶為官奴官俾。一日間,但見全城旗幡招招,也偶見一隊繩索捆綁的平民被巡城官押著,兵士在旁邊轟趕著,向王城西南的獄城而去。年邁的庚午被反綁著雙臂,脖子上套著繩索,也在隊列之中,他不知道這一去能否在獄城見到自己的大兒,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兒是否跟隨還朝的軍隊活著平安回來。被綁的時候,他遠遠地托付古丁幫著照料他的家人,等啟丙回來。

  王令召公出城十里相迎,召公早早地帥百卿出城而去。

  虢公宣示了天子的威儀,平定了淮夷之亂。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頭頂傘蓋,兩邊百將護隨,顯得儀陣威威,身后是車仗列列,見召公來迎,遂與召公挽手,安轡而行。

  大殿內,列鼎食盛,鐘鼓齊鳴,侍女內官垂手而立,王擺手示意,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王說道:

  “今日虢公勝利歸來,寡王為他擺宴慶賀!我周道有德,布及東夷,開疆擴土,虢公有功,伐夷而歸,全賴國庫充盈,又功賴夷公,二人是天賜我周德。寡王賞予萬金。”

  這次盛宴,雖無鹿臺之富有,也無沙丘之大觀,但一掃文武以來的節儉之風,奢靡有加,珍奇異獸、瓊漿玉液羅列杯盤,玉女起歌舞,官人忙侍位,玉佩叮當穿梭于王公卿侯之間。

  召公坐在宴席右列,對面左列里坐著芮侯,兩人相對而視,他們已經商定,借宴會王高興之際,芮侯向王進諫。他們向上看去,這時王正在與榮夷公對話,榮夷公跪坐在王的席前,一問一答地好像在說著什么。

  召公和芮侯已無心酒宴,都盼著宴早點結束,但沒有王命,誰也不敢站起來離開。終于熬到了散席,王好像有些醉了,擺擺手,示下散去。王站起來第一個走出大殿,車輦已經備好,王正要登輦的時候,芮侯快步來在王的身后,跪倒叩頭,上奏道:“請王留步,臣有要事奏報。”

  王挺住腳步,扭頭看是芮侯,便問道:“有何事?今日勝宴,不予追究你的罪責,偏殿奏來。”

  車輦啟動,芮侯跟著來在偏殿,恭謹地站在門口候立。王召進,芮侯跪坐在,王問道:“卿有何奏?”

  芮侯進言道:“請先赦免臣之罪言,才敢上奏。”

  王面有慍色,低頭看著芮侯,說:“叔祖不必多禮,恕你無罪,盡管講來。”

  芮侯跪坐著再拜,說:“臣見盛宴奢華,賀王興盛,然而自文武王以來,有違列祖節儉之道,故有進言。不知席宴之錢何來?恐奢靡不菲。”

  王皺皺眉頭,感覺他話中有話,有點不悅地說道:“自是國庫之錢了。”王明白,芮侯是個忠臣賢才,也不便動怒。

  芮侯道:“國庫之錢又從何而來?”

  王不免笑道:“取之于民。”

  芮侯緊跟著又問道:“是盡取還是節取?”

  王心里一驚,臉上立刻一寒,甚為不悅,沒有說話,氣氛驟然有些緊張起來。

  芮侯提高了聲音,倒頭進言道:“陛下重用榮夷公,此乃亡國之兆。不可不察啊。”

  王冷冷地嚴肅問道:“卿此話何意?”

  芮侯抬起頭望著王,答道:

  “王室將要衰落了!榮夷公只求獨占財利而不知道大難。利是由萬物中產生出來的,是由天地所養育而成的,假如要獨占它,所帶來的怨恨會很多。天地萬物,人人都有取用的權利,怎么可以獨占呢?獨占就會觸怒太多的人,觸怒太多的人是在鑄作大難。榮夷公用專利之法來引導陛下,陛下能長治久安嗎?臣聞治理天下,應該開通利途,使人人得天地之利,即使這樣尚且還天天擔憂,害怕得利不公而招來怨恨。是大周有德,頌詩說‘文德郁盛的后稷啊,功堪比天;使百姓得以生存,無不受到恩惠。’大雅說‘廣泛地施德,奠定了周朝。’所以能開創王業并延續至今。現在陛下聽從榮夷公獨占山林財利,普通人獨占,尚且被稱為盜賊,而天子這樣做,是周德有失。榮夷公若被重用,周朝將會敗亡。榮夷公將山林一攏為私,百姓被剝奪殆盡,他們將以何為生?這是在作大難,不得不防啊。”

  王問道:“沒有榮夷公的專利,何以有平東夷之勝?國庫無錢,百業不舉,這道理卿難道不懂嗎?”

  芮侯繼續說道:“陛下若為充盈國庫,將山川林地還之于民,督促國人勤勞生產,以征其稅,豈不勝百倍于獨霸專利嗎?”

  王沉思良久,說到:“但榮公已做變通之道,并非完全禁入山林去其財利,國人只要略出一點稅金,山林之利亦可隨意取用,豈是獨霸?”

  芮侯道:“臣聞有一蔡姓國人偷闖山林,被打致死,家人來取尸,他們卻強要尸體保管費,這是違背天理的惡行。不可不察。國人已溫飽無著,無柴可以炊,無木可以匠,無肉可以售,無舟楫可以輸,民怨積郁很久了。國人斷了財利之源,何有余錢能出金納稅呢?陛下,切不可舍本求末。”

  王不耐煩地裝打哈欠,探探身子,低聲無力地說道:“卿言有些過了,今日寡王疲倦,孰是孰非,他日與榮夷公再論吧。”說著站起來,宮女內侍忙上前護擁著,轉身躲進了內室。

  五

  國人自從被禁止進入山林河川,鎬京城的市場里再也沒有了以前的熙熙攘攘,只有稀稀拉拉的幾人無精打采地進進出出,幾只流浪狗嗅著地面流浪。人們既無物可賣,也無錢可買,整條街上,那間編條簍的作坊,兩個徒弟已打發走了,聽說遠走鄭國去謀生了。家具作坊,計劃著要從衛國進木料,但路途遙遠,路費是不會少的。藥鋪門口排著隊,但已無多余的藥可供,或是陳年舊藥,郎中不得不抬高藥價,有病家堵在門口,大罵郎中被錢迷了心竅。遠處的驛館門前,九鼎門外,有位中年人,圍了一圈人,正聽他喊話,古丁好奇,向著這里走過來,只聽他振高音講到:

  “榮公迷惑大王,大王寵信榮公,是他們斷了我們的生路。我們要生存,天地之利,天下人人共享,豈能一人一家專利獨占。我們要生存下去,只有一個辦法,必須讓王廢除專利之政。”

  下邊人群中有聲音喊過來,“他們當官的都是鐵石心腸,不廢可我們又怎么辦?”

  中年人厲聲答道:“古有堯舜,萬民自由得天地之利,不與民爭,他們是萬古圣王。伊尹放太甲于桐宮,讓太甲改過自新。辛午妄殺忠臣,不顧民怨,民起而救下了羊護。今周王好戰喜功,好利侵民,親佞疏忠,假若不改,必死者你我,然既一死,還有什么懼怕的呢?效伊尹商民,就讓我們一起來強迫他們改一改。”

  人們振臂呼應,“說的對,我們決不能等死。”

  這時街上一片騷亂,巡城官帶著一隊兵士趕來,舉戈持劍,立刻包圍了人群。中年人毫無畏懼,繼續演說。巡城官下令,幾個兵士向前將他打翻在地,套上了枷鎖,押著而去。兵士驅趕人群,一哄而散。

  古丁反復想著他的話,感覺他說的很對,就如同打獵,人獸對峙,你不出手就會被咬死,只有不畏死,勇敢出擊,才能打敗獵物。

  那幾天里,人們私下里議論紛紛,膽子大的幾人常聚在一起,談論著該如何謀求下一步的生路。

  國人們的議論舉動,被巡城官派出的暗探盯住了,慌忙報與上司。榮夷公得知,也急急忙忙上報王,王聽到稟報,不但沒有擔憂反而鎮定地向榮夷公說道:“自古萬民是寡王的臣民,寡王是萬民之主,我有利器在手,有哪個不怕死呢?不必擔憂,寡王自有手段。”

  虢公遵照王的旨意,調動軍士,執戈挎劍,分布到主要街巷道口,凡看到三五人七八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不容分辨,抓起來直接投放獄城。一時之間,鎬京城氣氛驟然緊張了起來,盛夏的炎日下如又燃起了大火。一家人在一起說話的,也要提防被懷疑成私下妄論,一起走路也不敢了,人們都小心翼翼了起來,路上遇到,便只以目光傳遞心事和警報,盛夏里如又掉入了冰窟。鋪子做買賣的,店主家再也不敢熱情迎待,一沒有了那種心情和氣氛,二怕引火燒身,招來無謂的禍端,便匆匆趕緊打發了了事。

  朝堂上,召公上奏說:“臣見鎬京街上人們都不敢講話,見面只以目光相對,目光中充滿了對周政的不滿,還有恐懼。奏請王收回兵士,還國人一個寬松自由。”

  不等召公說完,榮夷公出班上奏:“陛下,只要人們不議論,就不會生事端,一切事端都是人的一張嘴鼓惑出來的。只要把人的嘴巴堵住,就不會生亂。”

  召公看了一眼榮夷公,反駁道:“堵住百姓的嘴巴,如同堵住河流。堵住河流,水就會越積越多,一定就會決口。不讓國人說話,道理也是一樣。所以治水要疏通河流,治理百姓就要開放嘴巴。”

  榮夷公不屑地“哼”了一聲。

  召公繼續奏道:“百官可以直接進諫,還可以把國人的意見上達天子,左右近臣內親外戚要考察和彌補天子的過失,交陛下斟酌,考慮衡量,分別取舍。政事何有不順?國人的嘴巴是我們理政的財富,國人說是善事的,我們要加以推行,認為是惡事的,我們要及時糾正和阻止。放開國人的嘴巴,如同開啟了財富之源,那么陛下就一定會得到國人的贊美和愛戴。”

  王靜靜地聽著,內心盡管同意召公的話,但自己現在卻更需要依賴榮夷公。成王以來,周召輔政成了成例,二百年來,天子一直受到歷代周公召公的規制和分權,天子的威嚴日趨旁落,到他這一代周天子,所幸周公權勢減弱,但這召公還很受諸侯和國人的擁戴,他早想找個機會消減了召公的權勢,找來找去,榮夷公是一個很好的幫手。榮夷公不僅能讓自己開心,還特別懂得自己的心意,辦事讓自己很滿意,他又特別善理財政,一個收山林的辦法,馬上充盈了國庫,打仗也有錢了,自己有了更好的享樂,賜給諸侯的禮物也多了,諸侯也都來朝貢了,這些讓他找到了天子的威儀。雖然榮夷公很貪婪,但這算什么呢?現在還是利用他的時候。至于國人不敢說話,只要天子的威儀在,軍武在,那些國人們算個什么呢?想到這里,王不耐煩得制止了兩人的言語,結束了這一天的朝議。

  王退居內室,還不放心,召近侍喚住榮夷公,來榻前問話。

  王問:“分派兵士看管國人,是有必要的,但總是說起來不好聽,卿可有替換的良策?”

  榮夷公思索半晌,回道:“臣聽說衛侯治理衛國,很有成效,他請巫師作法,那些巫師上通神靈,下透人心,派人扮成九工八作,采取盯防之術,行暗中監視之法,對私下議論國政的,毀謗君王的,就偷偷抓捕問罪,這樣既堵住了人們的嘴巴,表面上還看不出什么來。這樣天下不就太平了嗎?陛下就可高枕無憂了。”

  王同意道:“然,這是個好辦法。”遂吩咐榮夷公派人快去衛國請巫師。

  六

  衛巫來到鎬京,就住在了榮夷公府邸,二人常常密謀,算計著怎樣對付國人。王對衛巫和榮夷公的話言聽計從,命令虢公讓兩千名兵士脫去軍裝,換成民服,分散到鎬京的大街小巷,有扮成貨郎的,有扮成算命的,有扮成挑夫的,也有扮成乞丐的,走街串巷,秘密監視著國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有異常,便用暗語快速傳遞到虢公,派人抓捕。西南的獄城里,人滿為患。

  國人察覺到四處暗藏著王和榮夷公的耳目,感到每一處都有絲絲令人戰栗的恐怖,人人三緘其口,再也不象以前可以以目示意,而現在一有目光相碰,也嚇得趕緊閃開,低頭匆匆而去,不敢說上一句話。

  庚午的小兒子啟丙隨虢公平東夷有功,已升任了旅下士。班師回到鎬京后,請假回家,才得知父兄都被抓到獄城去了,現在家人生活困窘,每日為飯食生愁。啟丙也無可奈何。這日虢公派他和兵士們又去抓捕一個說了句“魚死網破”的老者,啟丙看到這名老者腰佝僂著,瘦骨嶙峋,正在縫補一張被魚撕破的爛漁網,便起了惻隱之心,懷疑抓錯了人,但有命難違,只得打木籠囚車,押到獄城。

  獄卒見旅下士又送犯人來,忙上前恭禮收下。

  獄城里臭氣熏天,犯人的叫喊聲,喊冤聲,哭罵聲亂在一起,一陣皮鞭抽打聲和犯人的慘叫聲從牢房的木柵里傳來,啟丙聽著熟悉,好像哥哥的聲音,他快步奔過去,只見一個三十多歲蓬頭垢面的犯人躺在地上,獄卒正在用鞭子狠狠抽打著,一鞭子下去,犯人則來回翻滾。啟丙認出正是哥哥啟甲,啟甲遍體傷痕,奄奄一息。啟丙上前一把抓住了打鞭子的手,高喊:“住手!”獄卒一驚停了下來。啟丙蹲下,哭著抱起哥哥,啟甲聽到有人叫他,無力地睜開雙眼,模糊中看到是一張熟悉的臉龐,于是兄弟二人相認,摟抱一起放聲大哭。哭過之后,啟甲告訴弟弟,老父已被他們活活打死了,他為了替父挨打,被他們也快要打死了。獄卒見犯人是旅下士的哥哥,趕緊躲藏起來,啟丙扶起啟甲,狠狠地望著這座獄城,命令兵士攙扶著啟甲上了車,離開了吃人的地獄。

  啟甲在家養了一個月才恢復了元氣。母親看著兒子,又想到他的父親被獄卒打死,悲痛不已。啟丙時常回家照看。一日,啟丙告訴哥哥和母親,王又要北征戎狄,再過個把月就要開拔,打仗兇多吉少,一家人垂淚無語。

  這時,古丁送來半碗粟米,這是他與兒子偷偷又進山林打了一只獐子,獐子皮被一覃姓富家看上,用二十個錢換了去,古丁花三個錢買了一碗粟米,一半給庚午家送來。兄弟二人見了古丁,如親人一般,一起坐下。

  談到傷心處,啟丙嚯得站起來說:“官逼民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兩人聽到啟丙說出這種話來,嚇得面如土灰,忙掩了他住口。然而二人也有此意,三人遂又坐下竊竊商議。啟丙說,軍中象自家遭遇的有好幾人,可以一起起事,打仗是死,為親人報仇也是死,不如殺了榮夷公,逼王做出改變,或者干脆殺了王,再立新主。三人一直秘議到深夜。

  五日內啟丙聯絡了十三人同意起事,這些兵士是啟丙的鐵血摯朋。這樣秘密地一傳二二連三地已有百八十眾。啟丙與古丁和哥哥議定半月后虢公出兵前三日的九月初三日晚子時發動暴動,鎬京內城城門官是內線,舉火為號,一路打下獄城,放出犯人,拿起棍棒劍戈,跟隨另一路打開城門,直攻榮公府,再攻王宮,這些皆趁虢公準備出兵北伐不及顧之時完成。

  七

  離起事的日子還有兩天,啟丙潛回家中,與古丁等幾人在密室部署行動。有內探秘密告知,恐有泄密者,起事計劃必須改變。眾人議定提前一天起事,便在今晚子時整。

  命令很快地傳遞了下去,鎬京城的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終于熬到了子時整,鎬京上空騰起一股沖天的火焰,這正是起事的命令。充滿了憤恨和壓制的國人和帶頭的二百兵士,突然從各家各戶,手持棍棒和刀劍沖出,街巷上被火把照得通亮,很快匯集成了兩路,一路直奔獄城,一路直奔王城。兩路暴動的國人,沿路高喊口號,勇敢的國人沿路不斷地加入進來。

  鎬京城內,王公貴族都在夢鄉中,他們怎能知道一場對準他們的暴動爆發了,如火山一般地爆發了。

  古丁帶領兵士和國人一路奔向獄城,兵士賺開獄門,國人蜂擁而入,打開牢獄,放出犯人,犯人們撿起早已備好的棍棒劍戈,古丁找到那天演說的中年男子,合謀一起,點火燒了獄城,他們一路舉著火把殺向王城。

  啟丙帶領另一路,內應見到跳動的火把大軍,跑下城墻,打開了九鼎門。啟丙揮舞著火把,下令去誅殺榮夷公。公府被團團圍住,膽大勇敢的幾個國人翻越高墻,從內打開府門,可憐榮夷公驚魂未定之時,幽夢未完之中,被一戈割倒,瞬間就被剁為了肉醬。

  王睡夢中被宮人的稟報驚醒,嚇得一身冷汗,高喊“來人!”但身邊除了宮人內侍,沒有一個可以救駕的武將。宮女內侍們如無頭亂撞的蒼蠅,亂做了一團。王揮劍砍倒一個雙腿打顫的內侍,又砍破幾層幕帳,氣急敗壞如瘋牛一般。

  這時,一個家將模樣的人沖進王室,見到正在亂砍的王,急切跪下,王用劍柱地問道:“你是何人?莫非來害寡王?”那人稟報道:“我是召公的家臣,召公聽到半夜國人暴動,榮夷公被殺了,他們馬上就來攻打王宮,召公專命我帶人來救王出宮。”王見救兵來,一改慌亂無措的樣子,照召公的吩咐,家將給王換上了內侍的衣服,偷偷沿著王宮后墻下的一個排水溝逃出了王宮。

  二路暴動的國人,終于攻進了王宮,分散四處也沒有找到王。啟丙和古丁決定,事已至此,必須找到王殺掉,否則我們都被滅門九族,如果找不到王,他定是逃走了,斷不可留下禍根,即使追到天邊也要殺掉。如果沒有逃走,一定還藏在王宮。啟丙下令,放火燒毀王宮。一座壯觀奢華的王宮,化為了一堆黑黑的灰燼。

  已是寅時。古丁跟啟丙說道:

  “既算王死,他的兒子一旦繼位,我們還是難逃被誅殺滅族的命運,不干則已,要干就干到底,把他的兒子靜也殺掉,這樣才能斷了后患。我們再另擁立新主。”

  啟丙派人出去打聽太子靜的住處,稟報得知,太子靜已逃亡召公府躲避。啟丙下令立刻包圍召公府,捉拿誅殺太子。

  召公聽到暴動的噩聞,從驚慌中很快鎮定下來,反王作亂,要誅滅九族,暴動的國人一定是要殺掉周王的。他叫來一位心腹家將,令他趕緊帶領十幾名勇士偷偷闖進王宮趕去救駕,不要絕了周室的天下。丑時,太子靜狼狽地跑進公府,呼喊救命,召公安慰太子不必慌張,暗暗將太子隱藏在地下一間密室之內,有泄露者立斬。

  府外四周全是喊殺聲,“快快交出太子!”“快快交出太子!”“快快交出太子!”

  召公料到這群暴動的國人是來誅殺太子的,整頓衣冠,在家臣從墻內搭起的一個高臺上站了上去,向外一望,墻外黑壓壓全是暴動的國人,正門前,幾個穿著軍士服裝的人正指揮人們撞擊大門,其中有一個旅下士裝扮的人在遠處揮劍指揮著前面的一切,他這時也看到了站在墻內的召公,慌忙跪下,召公說:“太子不在府內,你們撞擊府門,莫非是要殺孤不成?”

  啟丙回稟到:“我們知道太子就在府內,只求公交出太子,我們不傷公府一人。”

  “太子不在府內,請快快離開。”召公喝道。

  但沒人聽他的。啟丙站起來,揮劍大聲命令:“只誅殺太子,誤傷公府一人,違者立斬!”

  國人齊涌而上,大門晃動,院墻好像也跟著搖動起來。有人從遠處抬來一樁大木,有了大木的來回撞擊,府門轟然打開了。

  召公張開雙臂攔在了國人們的面前,阻擋他們的搜查。

  啟丙再次要求召公交出太子,否則得下令強搜。

  召公再也無能為力,阻擋是徒勞的,只得答應交出太子,但容片刻跟太子說幾句話再交不遲。啟丙同意。

  召公轉身回到內庭,交還是不交,難下決斷。正在為難之時,三子弗進來,對召公說:“父親,事我都知道了,至此危難,只有交出太子才能平息事態。”召公看著兒子說出這種話,不禁訓斥道:“你怎能說出這等不忠不臣之言,我歷代召公都是忠臣,怎么能將忠字竟毀在我這一代?!背上千古惡名。”

  弗說:“兒有辦法,懇請父親答應。”

  召公說:“快講!”

  弗跪下流著淚說:“兒與太子年紀相仿,國人不認得太子模樣,為保我召公家十幾代忠良英名,為父親解除危難,我召公家也是文王之后,為保我大周社稷不亡,在家有危國有難的關頭,兒甘愿替太子一死。請父親允準。”

  召公聽到這話,不禁驚到,他怎能舍得獻出自己的兒子去死呢?弗三番叩頭愿替一死。召公心想,兒子大仁大義,難得有保國愛家的一片忠義之心,話不無道理,舍此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我家歷代召公的一切都是獻給周室,國難來臨,又怎能躲閃?召公摟住兒子放聲大哭,默允了兒子。

  三子弗讓父親綁了雙手,昂首走出大門,大罵著召公是文王的不肖子孫,不仁無義之徒,斷送周室的劊子手。國人見太子出來,一起沖上,亂劍砍死了弗。

  召公眼睜睜看見自己的兒子被殺,一下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八

  王連夜逃出鎬京,向東北方逃往芮國,芮國是芮侯芮良夫的封國。王在召公家臣的保護下,帶著十幾個內官宮女一路奔逃,想到悔不聽當初芮侯的忠諫,才有今日的狼狽逃亡,現在只有逃到芮國才最安全,想著想著,王騎在馬上竟嚎啕大哭起來。

  一路顛簸,日出時分,他們來到了黃河岸邊。只見黃河兩岸林木蒼郁,四周不見一人一舟,只有黃河水翻騰著咆哮著,滾滾奔流,似在嘲笑他,也似在向他怒吼,攔住了去路。他望著黃河水,又回想起召公對他說過的話,國人的嘴巴就譬如這滾滾的黃河水,誰能把它堵塞呢?悔不聽召公的忠告,可是,一切都晚了。這條滔滔奔流的大河,真的就像國人一張張的嘴巴,縱然自己貴為天子,可是攔路在前的大河,顯得天子是多么的渺小,不說去堵塞它,連渡過去都徒喚奈何。

  隨從們終于在岸邊的河叉里找到了一戶漁家,央求三番,在付了身上的寶物之后,漁夫又找來幾位漁夫,才答應把他們渡過河去。漁夫們不會知道他載過去的人里大周的天子,他是從鎬京逃出來的,是他這位天子堵塞了百姓的言路,現在卻是他的這幾位百姓在給他一條生路。

  王越過了大河,回首望著對岸,安全了,他心中稍稍有了些平靜,前方就是芮國,可自己有何臉面去見芮國君侯和百姓?也只得硬著頭皮逡巡向前。

  芮國少君用最隆重的禮節,迎駕了天子,芮國是小國,沒有符合周禮的宮室給王居住,少君讓出了君侯府邸,給王暫且住下,一面又派出快馬向在鎬京的芮侯稟報,請速速返回芮國伴駕。

  鎬京城內,國人一夜暴動,使民怨稍解,但到處仍是混亂。虢公果斷停止出兵,部署軍士分布城內各地,管制秩序,殺人者立斬,搶劫者立斬,強奸者立斬。這樣,鎬京城里的秩序才終于穩定了下來。現在王生死不明,太子被誅,一時國內無主。虢公和芮良夫商議,遵照周制成例,聯合百官上言召公,請召公監國行政,代行天子之位。召公推脫不過,一則天子下落不明,國不可一日無主事之人,二則太子尚小,自己的三子替太子死,現在絕對不能暴露太子,只得順勢依允,但召公說“成王以來,周召一同輔政,自己不敢破了成例,也要堵住國人的非議,還請與周定公一起代行天子之職。”眾官認為極為妥當。

  召公與周公一起行政,詔告大事兩件。一,廢止榮夷公推行以來的一切措施,還山林川澤與民。二,赦暴動的國人皆無罪,同時赦放獄城犯人,不再追究以往罪責。國人見到告示,無不稱贊周召之政,無不感恩周召之德,鎬京城內又恢復了些往日的輕快和舒暢。周召令虢公,停止北伐,休養生息,以后再伺機行征伐之事。

  芮良夫見到了少君派來的家臣,知曉了一切。芮良夫稟報了周召二公,周召二公決定芮良夫迅速返回封國伴王,等待時機,再行議定返朝。

  芮侯回到封國。王見到芮良夫,羞愧不已,治國安邦,這場教訓,讓他知道了只有依靠和信任忠臣,才能保宗廟社稷無虞,而重用貪佞奸臣,是亡國之道,他們是禍國的罪首。這教訓得來是多么的苦澀啊。

  之后的幾年里,王聽到了鎬京在周召二公的行政下,又恢復如常,國人已經平靜下來,但他已在人們心中死去了。他終于知道了是召公的三子替太子靜死了,國亂顯忠臣,他譴責自己好大喜功,疏遠了忠臣,親近了貪佞的奸臣。他為召公的忠義感動得掉淚,但又感到對不住召公,更無顏再面對召公,他決定從此打消再回鎬京的念想,將來的周王,就交給太子吧,有召公這樣的忠臣輔政,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在芮國他每日被國君仍尊為天子侍奉,但見到一次芮侯,他內心就如被針刺一下的疼痛,倒不如找個荒山僻野的所在,終了一生,也算自己對自己的懲罰。一日,王背地里召來幾個心腹內侍,一個漆黑的夜晚,他們收拾行當,趁著夜色逃離了芮國,終于在霍國一個叫做彘的地方安頓了下來。十年后,他默默地死去了。

  九

  王死三個月后,霍國和芮國的國君才從回來報信的侍從口中得知王已經崩天,周公召公上謚號叫做“厲”,“虐”為“厲”,是厲王的“虐”才引發了國人的暴動,這就是西周歷史上的周厲王。

  在周公召公共和行政十四年后,太子靜終于平安順利地公開了太子身份。厲王已死去,國人早已不再罪責于太子靜,反而為召公的兒子弗替死的大忠大義所感動。在周召二公的擁立下,太子靜正式登上了天子之位,這就是周宣王。宣王既立,周召二公遵照先人成例,還政給了宣王,西周的歷史進入了周宣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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